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悶悶的抽痛
關燈
小
中
大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悶悶的抽痛
畫廊。
一大片陽光穿過落地窗的玻璃, 覆落在葉蓁腳邊，映出一張精致明艷的臉。
她端著桌邊的咖啡慢品一口，另一只手滑動著平板, 端詳著設計師發來的設計初稿，原本的設計圖加上她說的細節元素後，看起來更宜居了些。
“嘖, 很漂亮的別墅！”魏紫不知什麽時候進來了, 站在沙發身後誇讚。
葉蓁挑了下眉，介紹了下她主張添加的設計細節。
魏紫走過來坐到旁邊位置，“咦, 這個房間是幹什麽的？”
“哦，那是莉莉的房間。”
“莉莉是誰？”
葉蓁：“莉莉是一只薩摩耶, 我以後要養一只狗。”
之前工作忙兼房子小, 不適宜養狗。
等別墅裝修完之後，她是考慮養一只狗的, 別墅的草坪，落日秋千，一人一狗, 那是她能想到最安逸的養老生活。
“我認識一個寵物店老板, 回頭可以介紹給你。”
葉蓁便順著話題問了幾句寵物店的情況。
魏紫：“對了, 莉莉以後抱崽了, 給我留一只。”
“莉莉是公狗。”
“……”
魏紫是佩服葉家人給狗取名的功力的, 又是瑤瑤又是莉莉的，還神他喵的都是公的！
“薩摩耶掉毛挺很嚴重的, 你們家那位可以接受嗎？”
一身高級挺括西裝的霸總參見會議時，身上零零散散的沾著幾根狗毛，想想就挺滑稽。
葉蓁不以為然, “為什麽要他接受？”
魏紫：“你們不住一起？”
葉蓁：“他有自己的別墅。”
魏紫面露驚訝：“所以，打完炮各回各家？”
葉蓁挑下眉：“也不是不行。”
接受不了狗，他走！
~
夜裏雷聲滾滾，伴隨著雨聲殘響，葉蓁睡的並不安穩，夢裏繽紛古怪，又安逸溫暖。
像是在另一個時空裏，舒安雯長著記憶裏的模樣，卻已經成為了遠近聞名的藝術家，開了一場場個人的畫展。
又一次的畫展上，葉蓁抱著一束鮮花去捧場，看著人群裏自信舒展的舒女士，心裏油然的驕傲和喜悅。
這是舒安雯，真正屬於她的時代。
舒安雯采訪完，就過來找葉蓁抱怨，“今天的記者問題太刁鉆了，居然問我什麽時候再婚，跟前日網曝的小鮮肉什麽關系……”
是的，夢裏的舒安雯跟葉南天離了婚，分割完財產，再沒有任何瓜葛。
須臾，傅嘉樹匆匆趕來，熟稔的跟舒安雯招呼，解釋今天因為會議耽擱了幾分鐘。
舒安雯笑著說沒關系，眼裏透著寬和滿意來，顯然她是很中意傅嘉樹這個女婿的。
午飯時，傅嘉樹在一旁給人殷切的拆蟹肉，桌邊的手機響了，葉蓁掃了一眼屏幕，順手給他按了接聽，擡起放在他耳旁。
他說話的語調頗為輕松，雖然不是對著葉蓁說的，但溫柔繾綣的眼神一直落在葉蓁身上。
掛了電話，他把裝滿蟹肉的小盤子放在葉蓁面前，垂眸四望，似乎在找擦手的毛巾。
葉蓁隨手拿著一旁的毛巾，動作輕柔給他擦拭，兩人之間是帶著默契的熟稔，像是一起生活了很多年一樣自然。
舒安雯沒說話，只笑瞇瞇的觀望著女兒女婿的相處日常……
夢境截然終止，葉蓁夢魘般地停在思緒裏，腦子裏描繪著舒安雯的音容相貌，這一系列的夢境她做了很多次，每一次的場景都有所不同，但主題都是明亮且溫馨的。
誰能說這都是假的呢？
或許那是另一個時空真實發生的場景。
記憶裏的人鮮活靈動、長青不衰。
七點多的早晨，天色已經大亮，葉蓁緩慢轉醒，房間只剩下她一個人，旁邊的床鋪還是熱乎乎的，可見精神抖擻的某人也是剛起床不久。
她慢慢從床上坐起來，綢緞似的藏藍色被面滑落到身下，白皙嫩白的肌膚上布滿了不同程度的痕跡，親的啜的都有，都充分顯示了昨晚被過度拉伸的事實。
這人上輩子大概是狗轉世吧，還喜歡到處嗅聞她身上的氣味，然後烙印上他的痕跡，樂此不疲。
洗簌完下樓，客廳陽臺上有些微說話聲，她趿拉著拖鞋慢步走過去。
傅嘉樹站在落地窗接電話，面上略帶著些嚴肅，一身淺灰色家居服也能穿出挺拔的氣質。
看到她下來的時候，薄唇邊勾起抹淡笑，指了下餐桌的早餐，示意著先吃不用等他。
葉蓁也沒客氣，撚著個羊角包慢條斯理的吃著，晨光中的傅嘉樹宛如鍍了一層柔和的光環，目清雋如畫，不由的令她想起夢裏的場景。
那種親密無間的契合和熟稔度……
他接完電話，信步走近餐桌坐下，嗓音輕啞，“怎麽不多睡會？”
“做了個夢。”葉蓁抿了口牛奶。
“夢見我了嗎？”他隨口問起。
葉蓁猛咳了下，似乎被水嗆到了。
傅嘉樹拿起旁邊的擦巾紙，輕柔的給她擦拭嘴角，“做的什麽夢，這麽激動？”
深邃眉眼裏俱是笑意，鼻梁高挺、眼窩深邃，連嘴角上揚的弧度都極是好看。
葉蓁一時走了神，目光被勾走，為這張精致俊逸的臉。
見她不答，傅嘉樹倒覺得有些可疑起來，視線緊鎖在她的臉上，像在琢磨什麽，“難道是夢到了昨晚……”
她回神，斜倪了他一眼，什麽都能扯到那事上。
心有淫邪，看什麽都是淫邪的。
她只是淡掃了一眼，傅嘉樹腦子裏鋪天蓋地都是她昨晚縮在身下，彎折的不可思議，她總是知道如何去折磨他、讓他瀕臨盡頭。
想到這裏，他眼底晦暗的翻騰著，聲音也沈的像是吸飽了水的海綿，“昨天的服務好嗎？”
葉蓁擰起眉乜了他一眼，昨晚他不知道怎麽找到了她之前下單的晉江工具，興味的研究了一會兒，揶揄她是照著他的尺寸買的吧！
不止是尺寸，就連是上翹的弧度都有些類似，“用了幾次了，嗯？”
她閉了眼不想理人，這東西也就是一時好奇，連應付他的精力都不夠，哪有時間試這個！
他卻越發來勁，幫她把額間阻擋的發絲俯到耳後，俯在她的耳畔邊，“我滿足不了你嗎？它能有我好？嗯？”
一遍遍的，她越是不答，他葷話說的越是過分，折彎成M型L型，還得夾著他的月要不能落下來，索性她身體韌性好，禁得住折騰。
他堅硬的像是一堵墻，葉蓁氣急咬他的肩膀，緊繃的肌肉硬的咯牙，海藻似的長發隨著她起身的動作傾斜而下，沁涼如絲綢，蹭的他更加狠厲。
“沒用過行了吧！”她舉了白旗投降。
得到答案，他滿意的勾了勾唇，側首吻她白皙的脖頸，又渾又澀的提議，“想不想試試？”
葉蓁拒絕的話慢了一步，一時被他得了逞，看她容納時他又開始醋了起來，換上自己發狠的親上來，逼著她咬他打他頰他求他，混壞混壞的。
最後，低啞的嗓音像是從喉間擠壓進耳膜，熱氣灼人，“以後不準用，聽到沒？”
她不答，他把人鎖著懷裏咬著她紅唇，吻的越來越重，像是海浪陣陣席卷過來，帶走些什麽，又送回來，周而覆始，濡濕棉軟的沙灘上印跡不斷。
“喜歡什麽？”
“它還是我……”
他一遍遍的在耳邊追問著，宛若要沖破了甜膩的空氣，將人溺淹。
葉蓁咬緊著牙關，最後還是被誘哄著說了個‘你’。他才滿意似的成全她，最後還是在耳邊一遍遍交代，“不準再用。”
他嫉妒的發狂，工具也不行。
……
大白天的，陡然被他問起昨晚的事，她氣的蹬過去一腳，發什麽騷？
他饒有興致的抓住她小腿，放在自己腿上，“我要跟你說說我們家的規矩，首先就是不能家暴。”
葉蓁呵了一聲，嗓音沁涼婉轉，斜斜的睇他一眼，“什麽時候立下的規矩？”
他低頭看她，漆黑的瞳仁又灼又熱，睫毛濃密且長，一點點在她臉上點火，“剛才。”
“第二呢？”她問。
“還沒想好。”
她輕笑了下，“我幫你想到了一條。”
他挑起眉梢，湊過來問一句，“什麽？”
“不準發騷！”
*
晚上是周家宴會。
葉蓁挽著傅嘉樹的手一起入場，進了大廳碰到洪婉，便丟下了他。
工作的事情聊完，葉萱握著紅酒娉婷婀娜走來，臉上掛著溫婉的笑意。
葉蓁便給幾人做了簡單介紹。
洪婉輕晃了下手裏的紅酒，游曳的眼神在葉萱身上轉了一圈後，笑道，“葉小姐最近的綜藝很火，連我這不大愛看電視的人都聽說了。”
葉萱表現的落落大方，淡笑回道，“真人秀的剪輯罷了。”
“真人秀？網上演的那些情情愛愛嗎？”旁邊一位張太太插進來。
不等別人說話，她自顧的接著說，評價那是傷風敗俗的節目，葉萱這樣出身的名媛怎麽能去參加這種汙遭的綜藝，直把葉萱說的體面攏不住掛起臉來，“太太，清朝滅亡一百多年了，何必還那麽守舊呢？”
一句話說的張太太、臉紅耳赤，被一個小姑娘教訓，白混這麽多年了！
洪婉看著架勢不好，忙把著火的張太太架走，開玩笑這是誰家的晚會，可容不得在這裏放肆，還想再上新聞不成？
人一走，葉萱冷哼一聲，“這位張太太可真夠有意思的！”
當別人是白菜蘿蔔，任她隨意挑揀置評呢！
葉握著酒杯晃了晃，“她老公是安市有名的電商大亨。”
葉萱若有所思，“你是說之前很火的豪門太太怒罵小三的視頻？”
“是她。”
前陣子張太太逛商場時，被丈夫外面養的小三當面挑釁，張太太不堪受辱，當場薅起小三頭發又打又罵，事後這段視頻被人傳到網上，直叫圈外看熱鬧，圈裏看笑話，流傳了好一陣子。
“這樣的人也值得往來？”葉萱臉上起了一絲不屑，豪門太太活成了笑話！
“她是畫廊的客戶。”張太太不懂風雅，不管是被忽悠的、還是被洗腦的，總之是真金白銀砸過錢的客戶。
葉萱上下覷了葉蓁一眼，“你現在真是夠勢力的！”
葉蓁想笑便也就笑了，手上的紅酒杯微微晃動，折射出宴會上的華麗水晶吊燈，“你現在真夠清高的。”
自上次葉萱來了畫廊一次後，便認為修覆了姐妹關系，前日又來請畫廊的人喝下午茶，別人要合照什麽的也都配合的很。
行為上無可指摘，但姿態麽，依舊是放不下架子的傲慢。
宴會上人影綽綽，傅太太的身價標簽，自然有不少人前來敬酒寒暄，葉蓁轉過身，微笑的跟人交際應酬。
葉萱在一旁安靜的看著，等幾位貴婦名媛走後，緩然開口，“看來傅太太的日子挺好過的。”
葉蓁撩起眼皮，“大概比你想象中好過些。”
葉萱抿了一口紅酒，酒精緩慢滑過喉嚨，沒壓住心裏湧起的煩燥，似夢似語，“如果是你，相親和綜藝，你會放棄哪個？”
網絡上的人氣縱然火熱，卻如空中樓閣，而相親嫁人卻好似一個最保險的選擇，可以令所有人滿意。
只除了她自己。
生理性的討厭真的難以壓制！
葉蓁指腹輕觸著酒杯，摩挲著上面的紋路，這不是簡單的選擇，而是自由和利益的博弈代價，“看你更能承受哪種選擇後的代價。”
選了自由，就要知道這個世界上沒有與生俱來優渥的生活，炫麗的翅膀也許會飛的更高，也許只會跌的更慘。
選了利益，也該坦誠的明白，人生不能既要又要，把你當金絲鳥豢養的人，至少提供了華麗的宮殿。
從這個角度來說，葉蓁是相當欣賞洪婉的，她清楚的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麽，聰明且自洽，靠男人又不止是靠男人，足夠沈靜也足夠忍耐，日覆一日的積蓄著力量。
直到有一天，成為叢林裏真正的野獸。
葉萱目光落在不遠處的張太太身上。
那張用玻尿酸填充的矽膠臉龐上，擠出來的笑，僵硬而詭異，這樣的日子真的有盼頭嗎？
“你會選什麽？”她執著的想問出個答案來。
葉蓁微笑，“當然是全都要。”
用她的方式，全都攥到手心裏。
當然，每個人的人生課題不盡相同，不具有參考的價值。
~
回去路上，傅嘉樹側眸瞥向身旁葉蓁，車內昏黃的燈光下，能看到她羽翼似的睫毛微微輕閃，滴落到鼻梁上形成一排密密陰影。
“畫廊這幾天忙嗎？”
葉蓁視線從手機網頁裏擡起，對上一雙比夜色還要濃暗的雙眸，卷翹的長睫毛眨了下，“還行，怎麽？”
他忽地低笑了一聲，嘴角流現些清淺弧度，“關心下傅太太日常工作，不行嗎？”
“行！”那可真是太行了。
他臉上笑意加深，握著她的一只手在掌心摩挲，葉蓁單手刷著手機不方便，掙了幾下沒掙脫，斜倪他一眼過去。
傅嘉樹被她這一眼燃起了燥火，滾燙的熱息俯過來，“別這樣看我，倒時候丟的是咱倆的人！”
前面可還坐著司機！
葉蓁：“……”
“你想養條狗？”傅嘉樹另開了個話題。
“嗯。”不意外他會知道，設計師本就是他介紹的。
他眉眼弧度彎了些，“等別墅裝修好，我陪你一起去挑。”
葉蓁眨眼看他：“不怕狗毛影響你威嚴的氣質？”
傅嘉樹低聲輕笑，俯在她耳畔，“那我就只能找它的主人報仇了！”
“……”
*
次日依舊是個工作日， 下午開完開完會，葉蓁開車到了常去的一家花店，剛進門就是滿室的撲鼻清香，老板正在整理花枝，熱情招呼她，“葉小姐來了。”
每年固定的節日，葉蓁都會來店裏挑上一束鮮花去祭拜舒安雯，從無中斷，時間長了，跟花店老板也混了個臉熟。
“今日有什麽新品？”
“中午剛空運來的巴林頓月亮。”老板從中抽出一朵盛放的奶白色芍藥花，外瓣是淡淡的粉白色，內裏純白勝雪。
葉蓁撚在手上聞了聞，鼻翼間是淡淡的荔枝香氣，不愧是芍藥中的極品，花香而美，把店內的其他花種瞬間比失了顏色，“來一束芍藥吧！”
老板包花的功夫，葉蓁掃了一圈花店鮮花，目光落在角落裏低調盛開的盆栽小花，“這是什麽花？”
老板垂眸掃一眼，含笑著介紹：“這是鐵海棠，全年花期，抗旱抗曬，比仙人掌還好養。”
葉蓁眼眸輕閃：“再加兩盆這個，就一紅一黃吧。”
八月的天，陰沈沈的烏雲飄著，像是隨時要落下來雨點，路上行人奔忙，都低垂著頭趕路。
舒安雯的墓地在陵園深處，左右兩旁立著數棵蔥綠柏樹，墓碑林立，排列成行。
往年葉蓁都是上午來的，今天畫廊有個重要客戶要來，推遲到了下午。
工作日的下午，沒有什麽人，陵園裏氣氛幽靜安寧，只聽得見園內清脆的蟬鳴鳥叫。
墓碑旁已經擺了一束新鮮的百合，不知道是誰送來的，或許她早來幾分鐘，還能跟送花的人碰上面。
因為這束百合，葉蓁心情好了一瞬，這個世界上，除了她，還有人記得舒安雯這個人。
她放下花，從包裏拿出濕紙巾，一點點的擦拭碑上的灰塵，從上到下依次擦過，直到用完一小包的紙巾，墓碑才恢覆來清明幹凈。
垃圾也沒亂弄，都整理在了小袋子裏，準備走時帶走。
碑上年輕女人微微笑著，葉蓁也跟著彎了嘴角，隨後感嘆一聲，“看，我現在都比照片上的你要大幾歲，不敢相信吧，曾經在你身側打鬧不休的小屁孩已經成了大人。”
陵園裏安安靜靜，回應她的只有簌簌的風聲，和不斷鳴夏的秋蟬，葉蓁把帶來的芍藥跟百合依次擺在中間，鐵海棠的盆栽放在兩側，整個碑臺看起來生機勃勃，“嘖，誰也沒有你這裏熱鬧！”
絮絮叨叨的繼續說著，關於上次的巴黎之行，倆人多年前一起逛過的地方，最近碰到的人和事。
“姚琛思你認識吧！雖然年紀大了，但人看起來風度翩翩的，他還讚賞過你的畫，說是收藏了幾幅呢！”
“被這麽一個大藏家收藏畫作，是不是很得意？”
不遠處有輕微的人聲，似乎也是來祭拜親人的家屬，這是一個承載愛和回憶的地方，旁邊的一排排碑臺不知道是誰的父母、妻女、丈夫、姐妹……
葉蓁小時候是怕鬼的。
可是當她最愛的人躺在這裏那一天起，便再也不怕了，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鬼，那有幸碰到的每一個鬼，都是別人日思夜想的人。
從此，陵園在她心裏不是蒼涼和恐懼，而是帶著一種深深的安寧和敬意。
一陣風輕輕的吹過，兩端的鐵海棠花葉簌簌的搖擺，不知是來自何處的的回響。
鼻尖忽地泛起酸，眼裏瞬間起了一層霧氣，她深呼吸了一口氣，遙望遠處的沈雲，心裏伴隨著的是陣陣的絞痛感。
帶著塵粒的泛黃回憶，總是在突然某個不知名的時刻裏迷了眼。
“你也喜歡鐵海棠是不是，下次我還給你帶吧！”她聲音放的很輕，低喃著像是說給自己聽。
順著碑石坐下來，從包裏翻出一瓶紅酒，這是從傅嘉樹酒櫃裏偷來的。
倒出來一杯，先敬碑上的人：“這是你女婿孝敬你的。”
說完垂頭抿了一口，舌尖品鑒出來的只有苦澀。
“我結婚了，你還記得安市東區的傅家不，就是那家的兒子，他現在跟小時候一樣好看，脾氣溫和又斯文，你要是見了他肯定也會喜歡，大概沒有岳母不喜歡這樣的女婿吧？”
話還在絮絮叨叨的嘮著，繼而說了她在外面有多受歡迎，傅家人是多麽和善。
說到這裏，她欲言又止看一眼照片上的人，最後沒忍住懟一句，“看，我的眼光比你好多了吧！”
“……”
“你當初就不應該回國來，待在外面逍遙多好！”
“……”
越說越氣，再多個人站著，就真的能吵起來了！
~
傅氏集團。
結束完一場會議，傅嘉樹靠坐在真皮椅背上休息，揉了揉眉頭。
手機微信發出的消息石沈大海般，沒有音信，他垂眸打出一行字，“還在忙？”
修長白皙的手指從下方抽屜裏，拿出來一個小方盒子，裏面靜靜的躺著一串克什米爾藍寶石項鏈，是上次在港城拍的壓軸拍賣品‘藍寶石之後’。
絲綢褶皺裏溢出的星海般的藍色，深邃而純凈的色調，像極了某人的眼睛。
手機信息還是沒人回。
窗外烏雲密卷，傅嘉樹心裏驀地沈了下，拿起手機直接打去電話，一遍遍的顯示著無人接聽。
又在飛機上？
接收不到？
保險起見，他把電話打去了魏紫那裏，響了幾聲便被接通了，他開門見山的問，“葉蓁在嗎？”
“她現在不在畫廊。”
“那她在哪？”
電話那頭頓了兩秒，“往年的今天，她都會去陵園，今天下午從畫廊出發的，應該還在那裏。”
傅嘉樹眉頭緊蹙，濃黑眼眸裏神色翻沈，生日這一天她去了陵園……
天邊陰沈的雲越發的詭譎起來，像是隨時會落下來一場大雨。
掛了電話，他拿起西裝往外走去。
“傅總，十分鐘後還有個會議……”許助理推門進來，看到這架勢，忙開口說道。
“會議照常，你來跟進流程。”傅嘉樹撂下一句，便消失在門外。
留下一臉淩亂的許助理，這是傅總？
他那日理萬機、勤勤懇懇的boss？
*
黑色卡宴在高架上疾馳，滾滾熱風呼嘯而過。
待到了陵園外，傅嘉樹才忽然想起來，這好像還是他第一次來拜見葉蓁母親，這般唐突進去，太失禮！
陵園不遠處有一家花店，他跨步走過去，很快抱了一束洋桔梗花出來。
詢問了工作人員大概區域，他順著路線拾階而上，陵園人少，遠遠的便看見靠坐在墓碑前的葉蓁。
微風略過，她的身影攏成一道纖細瘦弱，背對著他的方向，說不出的安靜悲傷。
他的心臟也跟著狠狠緊縮了一下，一種名為心疼的情緒湧了上來，酸酸澀澀的。
沒有再上前，他站在距離墓碑十來米的距離停下，垂眸安靜等待著。
墓碑旁，葉蓁又絮叨了一會兒畫廊近日的事宜，垂眼看了一眼腕表，也待了兩個多小時了。
她吸了一口氣，對著墓碑上照片笑道，“我走了，下次再來看你。”
“……”
“放心吧，我過的挺好的。”酒瓶杯子收進包裏，垃圾也帶上。
“……”“對了，差點忘了祝你生日快樂，也祝我生日快樂吧！”
“……”
就是那麽巧，母女倆在同一天出生，她十歲之前的生日都是跟舒安雯一起過的。
十歲以後，舒安雯再沒出席過。
葉蓁從包裏掏出兩個紅艷艷的蘋果出來，放在芍藥花前，“你要是吃不下，就送給周圍的鳥吧，人家天天免費的給你唱歌，不能太小氣了。”
一陣風吹過，她仰頭望了下風來的方向，烏雲壓頂、山雨欲來，這場雨終於要下來了。
轉過身，不遠處抱著花的人映入眼簾。
視線對上，傅嘉樹邁著大步走過來，清雋溫和的臉上帶著一些凝重和沈靜，走到身前，看著墓前的花有些擁擠，低聲詢問她，“放哪裏？”
葉蓁把兩盆鐵海棠拿下來，放在臺階下，接過他手裏的大束捧花依次挨著芍藥花安放。
放眼望去，沒有比這裏更熱鬧的地方了。
離的近了，能看到她眼裏的倔強和幹澀，他指腹不動聲色地摩挲了一下。
來的路上，原本心情是還有些激蕩不平的，他想問葉蓁為什麽一個人來，為什麽不叫他一起？
但此刻，什麽都不重要了。
葉蓁正要問他怎麽找來的，就被他一把擁入懷裏，“她過了很好的一生，雖然短暫但是熱烈，有人永遠的記著她、懷念著她。”
他的語氣平常而堅定。
忽然間，空氣安靜了下來。
一直以來，身旁的認識的人都在感嘆、遺憾舒安雯的病逝。
葉蓁也是，對母親的愛和愧疚並蒂而生。如果沒有她，舒安雯大約可以更自由些。
但當這些話被他用另一種方式解構，幾乎一瞬間便壓垮了她心底的那根弦、心河地動。
葉蓁眼眶猛的一熱，眼淚隨之滾滾而下，濕潤了臉頰。
淚珠像砸在心尖，無聲而熾熱的濡濕了他身上的襯衣。
除了床笫之外，傅嘉樹還是第一次看到她掉眼淚，溫軟的大掌輕撫在她臉頰，輕輕的擦拭。
像是絕了堤的大壩，順著臉頰簌簌落下，手掌很快也沾濕了，他只好拿起身前的領帶輕柔的給她擦眼淚。
這是葉蓁從法國給他帶回來的那條領帶，不是讓他別戴出去嗎？
葉蓁哭不下去了，臉貼在他胸口，嗡聲問：“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他低頭在她發頂上、額頭上都親了親，動作輕緩溫柔，像是帶著無盡的愛憐。
當一個人認真的愛你時，人是能清楚感知到的。
葉蓁仰頭看他，眼裏還裹著未盡的淚珠，將落未落的閃動，像是帶著某種神奇的渲染力，傳遞到他心底，悶悶的抽痛。
“你的電話打不通，我打去了魏紫那裏。”
“哦。”眼淚似乎沖刷盡了心底的悲傷，葉蓁闊然明朗了些，吸了吸鼻子，從他懷裏掙脫出來，“不是說了這條領帶不許戴出去！”
說完扭過身開始收拾著東西。
傅嘉樹低笑一聲，難得沒有反駁，而是朝著墓碑拜了幾拜，“媽，今天來的唐突，也沒準備好什麽，望你老多包涵。”
叫的倒是怪熟稔！
葉蓁撇下嘴，掃了眼碑下的花。
他解釋，“那是門口臨時買的，不夠正式。”
回去的路上，雨終於落了下來，劈裏啪啦的打在車窗上，濺起淡淡的水花。
“回家？”傅嘉樹沈眸開車，嗓音在雨中顯得有些沈悶。
“嗯。”葉蓁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手機上四五個未接來電顯示。
“今天來陵園，所以手機關了靜音。”
他表示理解的點點頭，車子平穩的拐了一個彎。
外面的雨慢慢轉小，到禦景園時已經停了，夏天的雨總是一陣陣。
進了家門，他便將身上的西裝脫下，隨意搭在不遠處的沙發上，垂頭問旁邊蔫了的某人，“餓了嗎？”
“有一點。”翁聲回答。
他攬著人親了一口鼻尖，“上去先洗個澡，飯一會兒就好。”
“嗯。”
再下來時，餐廳裏蘊然著菜香裊裊，他從廚房裏端出兩碗面，放在餐桌上的美食邊。
葉蓁驚訝了一下，“都是你做的？”
這麽快？
“面是我做的。”他一本正經的答。
“……”
其實面的賣相還不錯，上面鋪著金黃的煎蛋、牛肉片、蔥花。
吃面時，葉蓁才發現看著是一碗的面，其實裏面只有長長的一根。
顯然這是一晚長壽面。
他知道今天是她生日？
他在旁邊囑咐了一句，“不要咬斷。”
她哦了一聲，安靜的吃著。
桌邊的手機屏幕突然亮了一下，傅嘉樹拿起查看，是許助理發的消息：[傅總，餐廳經理問您這邊什麽時候出發？]
他垂眸看著對面人，眼神落在她挺秀的鼻尖，上面有一顆淡淡的美人痣。
比雨後初晴的彩虹還要炫麗。
手指輕動，敲出三個字發送出去：[取消吧！]
晚飯吃完，葉蓁才問起對面人，“你怎麽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身份證不就有？”
“禮物呢？”她語噎，陡然轉了話題。
他從西褲口袋裏掏出一個小盒子給她。
葉蓁狐疑的打開，眼睛瞬時被裏面東西照亮了幾度，人在藝術圈裏混，誰會不知道這顆著名的‘藍寶石之後’？
“上個月的港城拍賣會上，是被你拍走的？”
網上紛傳的大陸神秘富豪看來就是他了。
他眼神繾綣柔和，說出來的話也十分中聽，“預備送你的生日禮物。”
葉蓁臉上驀然笑開了顏，拿著這串價值幾個小目標的‘藍寶石之後’仔細欣賞。
傅嘉樹問她，“不戴？”
“不戴。”
她兀自欣賞著，突然想到一個重要問題，“這麽大一顆寶石，你就放口袋了嗎？”
被人偷了怎麽辦？
弄丟了怎麽辦？
一點安全意識都沒有！
剛送完禮的傅嘉樹：“……”
~
晚間洗簌完，他穿著睡衣出來，裹挾著浴室裏的水汽。
葉蓁因為今天哭過，心裏說不出來的別扭，即便是收了禮還是不太想說話。
這麽多年她咬緊牙關走到現在，心底有個聲音一直不停的說著，這一路沒有人能靠，你能靠的只有自己。
因為從來都清楚的知道，眼淚是世界上最沒用的東西，不僅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更會讓敵人更加肆無忌憚的欺負你。
但今天卻在傅嘉樹面前，破了防似的沒止住眼淚。
丟人唉！
他從床上另一側上來，把人攬進懷裏，“看什麽呢？”
“電視。”敷衍的回答。
他垂眸去尋她的眼睛，濃黑的眼眸裏的笑意慢慢收斂，聲線清越低沈，“我小時候也挺愛哭的。”
她眼皮微動，“是麽？”
他擡手幫她把額前的碎發捋到耳後，接著說，“有一次特別丟人，傅佳清搶走了我的樂高，我追趕時門牙磕掉了一顆。”
他也有這麽糗的事？
“什麽時候的？”她掀起眼皮，對上一雙濃黑的瞳仁。
臥室裏燈光給他的俊臉渡上了一層暖光，他低頭親了親她的唇，“三歲多吧。”
葉蓁一臉‘你騙鬼呢，三歲能記得這事’的表情。
他低笑一聲，“真的，前幾年傅佳清還拿這事笑話我，當時錄了影。”
“我要看。”
他起身，拿起桌上的手機，回來時又把人攬著懷裏，修長白皙手指翻到傅佳清的微信，在聊天記錄裏輸入‘三歲’關鍵詞，很快找到了一個視頻。
視頻裏三歲左右的小嘉樹坐在地上，嚴肅的拼著樂高，臉上雖然稚嫩，依稀能看出現在的影子來。
突然一個五六歲的女孩出現在視頻裏，手裏拿著甜點過去逗他，“吃不吃啊弟弟！”
“不吃。”冷硬拒絕。
葉蓁仔細瞧了瞧，姐弟倆小時候長得還是挺像的，聲音也都很像。
視頻裏小佳清玩心起了，“我幫你拼好不好。”
“不用。”繼續拒絕。
“我幫你嘛？”軟糯的請求。
“不。”
幾輪拉扯後，小嘉樹大概是嫌她煩了，背過身不理人，小佳清也氣了，抓了旁邊一把樂高拼塊就跑。
小嘉樹起身就去追，拍視頻的大人在背景聲裏呵呵樂著，給追趕的姐弟倆加油打氣。
悲催總是發生在一瞬間，視頻裏小嘉樹被客廳桌腳瞌倒，哭聲震天響，嘴角也留了好多血。拍視頻的父母終於放下攝像機，趕緊去安慰。
視頻停在小嘉樹哭的變形的小臉。
葉蓁看完視頻只有一個疑問，“你三歲就開始拼樂高？”
拼的明白嗎？
傅嘉樹挑了挑眉，“老宅我房間裏大部分的樂高都是我七歲之前拼完的。”
葉蓁想到視頻裏一臉稚嫩的小嘉樹，擺著一張撲克臉拼著樂高，“那你興趣可真夠……早熟的。”
三歲，她在幹嘛，忙著給舒安雯找亂子，然後一身五彩斑斕的被訓一頓吧！
“那你七歲以後的愛好呢？”
“有一陣子很喜歡開卡丁車。”傅嘉樹的聲音舒緩清越，說著自己童年、少年時的往事。
臥室燈光昏黃，只能聽見低聲細語，氣氛難得的溫馨起來，他俯身吻了下她秀挺的鼻子，溫柔開口，“以後每年的這一天，我陪你去好不好？”
“也該讓媽知道她的女婿是什麽樣的，讓她放心對不對？”
低沈磁性的聲音透過空氣傳導到耳膜，在安靜的夜裏添了幾分柔和，過了幾秒，她聽到自己很輕的聲音，“好。”
他淺笑一下，問她，“媽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媽？”
葉蓁眼神閃了一下，明白過來他說的‘媽’是指舒安雯女士。
若是平時他問這個問題，葉蓁不會說的，今日看在那顆寶石和他童年的糗事份上，她有了幾分談興。
也是第一次這樣跟別人談論起舒安雯，“她其實脾氣並不太好，是個又愛美又愛熱鬧的人，當然也是一個很厲害的畫家……”
歲月給過去上了一層厚厚的濾鏡，撫平了那些往日的毛躁和棱角，於是她平日裏所能想起來的都是她溫柔、和煦的一面。
其實，舒安雯有時候脾氣上來會很急，面對總是闖禍不斷的小丫頭愛恨交加，一大一小總是因為一些小事爭吵不休，誰也不讓誰。
“媽肯定很愛你。”他微微低著頭，安靜的傾聽著，目光卻一直落在她的臉上。
他也是。
-----------------------
作者有話說：終於發了[狗頭叼玫瑰]
替換了一版錯字[捂臉笑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danmei.twking.cc）
畫廊。
一大片陽光穿過落地窗的玻璃, 覆落在葉蓁腳邊，映出一張精致明艷的臉。
她端著桌邊的咖啡慢品一口，另一只手滑動著平板, 端詳著設計師發來的設計初稿，原本的設計圖加上她說的細節元素後，看起來更宜居了些。
“嘖, 很漂亮的別墅！”魏紫不知什麽時候進來了, 站在沙發身後誇讚。
葉蓁挑了下眉，介紹了下她主張添加的設計細節。
魏紫走過來坐到旁邊位置，“咦, 這個房間是幹什麽的？”
“哦，那是莉莉的房間。”
“莉莉是誰？”
葉蓁：“莉莉是一只薩摩耶, 我以後要養一只狗。”
之前工作忙兼房子小, 不適宜養狗。
等別墅裝修完之後，她是考慮養一只狗的, 別墅的草坪，落日秋千，一人一狗, 那是她能想到最安逸的養老生活。
“我認識一個寵物店老板, 回頭可以介紹給你。”
葉蓁便順著話題問了幾句寵物店的情況。
魏紫：“對了, 莉莉以後抱崽了, 給我留一只。”
“莉莉是公狗。”
“……”
魏紫是佩服葉家人給狗取名的功力的, 又是瑤瑤又是莉莉的，還神他喵的都是公的！
“薩摩耶掉毛挺很嚴重的, 你們家那位可以接受嗎？”
一身高級挺括西裝的霸總參見會議時，身上零零散散的沾著幾根狗毛，想想就挺滑稽。
葉蓁不以為然, “為什麽要他接受？”
魏紫：“你們不住一起？”
葉蓁：“他有自己的別墅。”
魏紫面露驚訝：“所以，打完炮各回各家？”
葉蓁挑下眉：“也不是不行。”
接受不了狗，他走！
~
夜裏雷聲滾滾，伴隨著雨聲殘響，葉蓁睡的並不安穩，夢裏繽紛古怪，又安逸溫暖。
像是在另一個時空裏，舒安雯長著記憶裏的模樣，卻已經成為了遠近聞名的藝術家，開了一場場個人的畫展。
又一次的畫展上，葉蓁抱著一束鮮花去捧場，看著人群裏自信舒展的舒女士，心裏油然的驕傲和喜悅。
這是舒安雯，真正屬於她的時代。
舒安雯采訪完，就過來找葉蓁抱怨，“今天的記者問題太刁鉆了，居然問我什麽時候再婚，跟前日網曝的小鮮肉什麽關系……”
是的，夢裏的舒安雯跟葉南天離了婚，分割完財產，再沒有任何瓜葛。
須臾，傅嘉樹匆匆趕來，熟稔的跟舒安雯招呼，解釋今天因為會議耽擱了幾分鐘。
舒安雯笑著說沒關系，眼裏透著寬和滿意來，顯然她是很中意傅嘉樹這個女婿的。
午飯時，傅嘉樹在一旁給人殷切的拆蟹肉，桌邊的手機響了，葉蓁掃了一眼屏幕，順手給他按了接聽，擡起放在他耳旁。
他說話的語調頗為輕松，雖然不是對著葉蓁說的，但溫柔繾綣的眼神一直落在葉蓁身上。
掛了電話，他把裝滿蟹肉的小盤子放在葉蓁面前，垂眸四望，似乎在找擦手的毛巾。
葉蓁隨手拿著一旁的毛巾，動作輕柔給他擦拭，兩人之間是帶著默契的熟稔，像是一起生活了很多年一樣自然。
舒安雯沒說話，只笑瞇瞇的觀望著女兒女婿的相處日常……
夢境截然終止，葉蓁夢魘般地停在思緒裏，腦子裏描繪著舒安雯的音容相貌，這一系列的夢境她做了很多次，每一次的場景都有所不同，但主題都是明亮且溫馨的。
誰能說這都是假的呢？
或許那是另一個時空真實發生的場景。
記憶裏的人鮮活靈動、長青不衰。
七點多的早晨，天色已經大亮，葉蓁緩慢轉醒，房間只剩下她一個人，旁邊的床鋪還是熱乎乎的，可見精神抖擻的某人也是剛起床不久。
她慢慢從床上坐起來，綢緞似的藏藍色被面滑落到身下，白皙嫩白的肌膚上布滿了不同程度的痕跡，親的啜的都有，都充分顯示了昨晚被過度拉伸的事實。
這人上輩子大概是狗轉世吧，還喜歡到處嗅聞她身上的氣味，然後烙印上他的痕跡，樂此不疲。
洗簌完下樓，客廳陽臺上有些微說話聲，她趿拉著拖鞋慢步走過去。
傅嘉樹站在落地窗接電話，面上略帶著些嚴肅，一身淺灰色家居服也能穿出挺拔的氣質。
看到她下來的時候，薄唇邊勾起抹淡笑，指了下餐桌的早餐，示意著先吃不用等他。
葉蓁也沒客氣，撚著個羊角包慢條斯理的吃著，晨光中的傅嘉樹宛如鍍了一層柔和的光環，目清雋如畫，不由的令她想起夢裏的場景。
那種親密無間的契合和熟稔度……
他接完電話，信步走近餐桌坐下，嗓音輕啞，“怎麽不多睡會？”
“做了個夢。”葉蓁抿了口牛奶。
“夢見我了嗎？”他隨口問起。
葉蓁猛咳了下，似乎被水嗆到了。
傅嘉樹拿起旁邊的擦巾紙，輕柔的給她擦拭嘴角，“做的什麽夢，這麽激動？”
深邃眉眼裏俱是笑意，鼻梁高挺、眼窩深邃，連嘴角上揚的弧度都極是好看。
葉蓁一時走了神，目光被勾走，為這張精致俊逸的臉。
見她不答，傅嘉樹倒覺得有些可疑起來，視線緊鎖在她的臉上，像在琢磨什麽，“難道是夢到了昨晚……”
她回神，斜倪了他一眼，什麽都能扯到那事上。
心有淫邪，看什麽都是淫邪的。
她只是淡掃了一眼，傅嘉樹腦子裏鋪天蓋地都是她昨晚縮在身下，彎折的不可思議，她總是知道如何去折磨他、讓他瀕臨盡頭。
想到這裏，他眼底晦暗的翻騰著，聲音也沈的像是吸飽了水的海綿，“昨天的服務好嗎？”
葉蓁擰起眉乜了他一眼，昨晚他不知道怎麽找到了她之前下單的晉江工具，興味的研究了一會兒，揶揄她是照著他的尺寸買的吧！
不止是尺寸，就連是上翹的弧度都有些類似，“用了幾次了，嗯？”
她閉了眼不想理人，這東西也就是一時好奇，連應付他的精力都不夠，哪有時間試這個！
他卻越發來勁，幫她把額間阻擋的發絲俯到耳後，俯在她的耳畔邊，“我滿足不了你嗎？它能有我好？嗯？”
一遍遍的，她越是不答，他葷話說的越是過分，折彎成M型L型，還得夾著他的月要不能落下來，索性她身體韌性好，禁得住折騰。
他堅硬的像是一堵墻，葉蓁氣急咬他的肩膀，緊繃的肌肉硬的咯牙，海藻似的長發隨著她起身的動作傾斜而下，沁涼如絲綢，蹭的他更加狠厲。
“沒用過行了吧！”她舉了白旗投降。
得到答案，他滿意的勾了勾唇，側首吻她白皙的脖頸，又渾又澀的提議，“想不想試試？”
葉蓁拒絕的話慢了一步，一時被他得了逞，看她容納時他又開始醋了起來，換上自己發狠的親上來，逼著她咬他打他頰他求他，混壞混壞的。
最後，低啞的嗓音像是從喉間擠壓進耳膜，熱氣灼人，“以後不準用，聽到沒？”
她不答，他把人鎖著懷裏咬著她紅唇，吻的越來越重，像是海浪陣陣席卷過來，帶走些什麽，又送回來，周而覆始，濡濕棉軟的沙灘上印跡不斷。
“喜歡什麽？”
“它還是我……”
他一遍遍的在耳邊追問著，宛若要沖破了甜膩的空氣，將人溺淹。
葉蓁咬緊著牙關，最後還是被誘哄著說了個‘你’。他才滿意似的成全她，最後還是在耳邊一遍遍交代，“不準再用。”
他嫉妒的發狂，工具也不行。
……
大白天的，陡然被他問起昨晚的事，她氣的蹬過去一腳，發什麽騷？
他饒有興致的抓住她小腿，放在自己腿上，“我要跟你說說我們家的規矩，首先就是不能家暴。”
葉蓁呵了一聲，嗓音沁涼婉轉，斜斜的睇他一眼，“什麽時候立下的規矩？”
他低頭看她，漆黑的瞳仁又灼又熱，睫毛濃密且長，一點點在她臉上點火，“剛才。”
“第二呢？”她問。
“還沒想好。”
她輕笑了下，“我幫你想到了一條。”
他挑起眉梢，湊過來問一句，“什麽？”
“不準發騷！”
*
晚上是周家宴會。
葉蓁挽著傅嘉樹的手一起入場，進了大廳碰到洪婉，便丟下了他。
工作的事情聊完，葉萱握著紅酒娉婷婀娜走來，臉上掛著溫婉的笑意。
葉蓁便給幾人做了簡單介紹。
洪婉輕晃了下手裏的紅酒，游曳的眼神在葉萱身上轉了一圈後，笑道，“葉小姐最近的綜藝很火，連我這不大愛看電視的人都聽說了。”
葉萱表現的落落大方，淡笑回道，“真人秀的剪輯罷了。”
“真人秀？網上演的那些情情愛愛嗎？”旁邊一位張太太插進來。
不等別人說話，她自顧的接著說，評價那是傷風敗俗的節目，葉萱這樣出身的名媛怎麽能去參加這種汙遭的綜藝，直把葉萱說的體面攏不住掛起臉來，“太太，清朝滅亡一百多年了，何必還那麽守舊呢？”
一句話說的張太太、臉紅耳赤，被一個小姑娘教訓，白混這麽多年了！
洪婉看著架勢不好，忙把著火的張太太架走，開玩笑這是誰家的晚會，可容不得在這裏放肆，還想再上新聞不成？
人一走，葉萱冷哼一聲，“這位張太太可真夠有意思的！”
當別人是白菜蘿蔔，任她隨意挑揀置評呢！
葉握著酒杯晃了晃，“她老公是安市有名的電商大亨。”
葉萱若有所思，“你是說之前很火的豪門太太怒罵小三的視頻？”
“是她。”
前陣子張太太逛商場時，被丈夫外面養的小三當面挑釁，張太太不堪受辱，當場薅起小三頭發又打又罵，事後這段視頻被人傳到網上，直叫圈外看熱鬧，圈裏看笑話，流傳了好一陣子。
“這樣的人也值得往來？”葉萱臉上起了一絲不屑，豪門太太活成了笑話！
“她是畫廊的客戶。”張太太不懂風雅，不管是被忽悠的、還是被洗腦的，總之是真金白銀砸過錢的客戶。
葉萱上下覷了葉蓁一眼，“你現在真是夠勢力的！”
葉蓁想笑便也就笑了，手上的紅酒杯微微晃動，折射出宴會上的華麗水晶吊燈，“你現在真夠清高的。”
自上次葉萱來了畫廊一次後，便認為修覆了姐妹關系，前日又來請畫廊的人喝下午茶，別人要合照什麽的也都配合的很。
行為上無可指摘，但姿態麽，依舊是放不下架子的傲慢。
宴會上人影綽綽，傅太太的身價標簽，自然有不少人前來敬酒寒暄，葉蓁轉過身，微笑的跟人交際應酬。
葉萱在一旁安靜的看著，等幾位貴婦名媛走後，緩然開口，“看來傅太太的日子挺好過的。”
葉蓁撩起眼皮，“大概比你想象中好過些。”
葉萱抿了一口紅酒，酒精緩慢滑過喉嚨，沒壓住心裏湧起的煩燥，似夢似語，“如果是你，相親和綜藝，你會放棄哪個？”
網絡上的人氣縱然火熱，卻如空中樓閣，而相親嫁人卻好似一個最保險的選擇，可以令所有人滿意。
只除了她自己。
生理性的討厭真的難以壓制！
葉蓁指腹輕觸著酒杯，摩挲著上面的紋路，這不是簡單的選擇，而是自由和利益的博弈代價，“看你更能承受哪種選擇後的代價。”
選了自由，就要知道這個世界上沒有與生俱來優渥的生活，炫麗的翅膀也許會飛的更高，也許只會跌的更慘。
選了利益，也該坦誠的明白，人生不能既要又要，把你當金絲鳥豢養的人，至少提供了華麗的宮殿。
從這個角度來說，葉蓁是相當欣賞洪婉的，她清楚的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麽，聰明且自洽，靠男人又不止是靠男人，足夠沈靜也足夠忍耐，日覆一日的積蓄著力量。
直到有一天，成為叢林裏真正的野獸。
葉萱目光落在不遠處的張太太身上。
那張用玻尿酸填充的矽膠臉龐上，擠出來的笑，僵硬而詭異，這樣的日子真的有盼頭嗎？
“你會選什麽？”她執著的想問出個答案來。
葉蓁微笑，“當然是全都要。”
用她的方式，全都攥到手心裏。
當然，每個人的人生課題不盡相同，不具有參考的價值。
~
回去路上，傅嘉樹側眸瞥向身旁葉蓁，車內昏黃的燈光下，能看到她羽翼似的睫毛微微輕閃，滴落到鼻梁上形成一排密密陰影。
“畫廊這幾天忙嗎？”
葉蓁視線從手機網頁裏擡起，對上一雙比夜色還要濃暗的雙眸，卷翹的長睫毛眨了下，“還行，怎麽？”
他忽地低笑了一聲，嘴角流現些清淺弧度，“關心下傅太太日常工作，不行嗎？”
“行！”那可真是太行了。
他臉上笑意加深，握著她的一只手在掌心摩挲，葉蓁單手刷著手機不方便，掙了幾下沒掙脫，斜倪他一眼過去。
傅嘉樹被她這一眼燃起了燥火，滾燙的熱息俯過來，“別這樣看我，倒時候丟的是咱倆的人！”
前面可還坐著司機！
葉蓁：“……”
“你想養條狗？”傅嘉樹另開了個話題。
“嗯。”不意外他會知道，設計師本就是他介紹的。
他眉眼弧度彎了些，“等別墅裝修好，我陪你一起去挑。”
葉蓁眨眼看他：“不怕狗毛影響你威嚴的氣質？”
傅嘉樹低聲輕笑，俯在她耳畔，“那我就只能找它的主人報仇了！”
“……”
*
次日依舊是個工作日， 下午開完開完會，葉蓁開車到了常去的一家花店，剛進門就是滿室的撲鼻清香，老板正在整理花枝，熱情招呼她，“葉小姐來了。”
每年固定的節日，葉蓁都會來店裏挑上一束鮮花去祭拜舒安雯，從無中斷，時間長了，跟花店老板也混了個臉熟。
“今日有什麽新品？”
“中午剛空運來的巴林頓月亮。”老板從中抽出一朵盛放的奶白色芍藥花，外瓣是淡淡的粉白色，內裏純白勝雪。
葉蓁撚在手上聞了聞，鼻翼間是淡淡的荔枝香氣，不愧是芍藥中的極品，花香而美，把店內的其他花種瞬間比失了顏色，“來一束芍藥吧！”
老板包花的功夫，葉蓁掃了一圈花店鮮花，目光落在角落裏低調盛開的盆栽小花，“這是什麽花？”
老板垂眸掃一眼，含笑著介紹：“這是鐵海棠，全年花期，抗旱抗曬，比仙人掌還好養。”
葉蓁眼眸輕閃：“再加兩盆這個，就一紅一黃吧。”
八月的天，陰沈沈的烏雲飄著，像是隨時要落下來雨點，路上行人奔忙，都低垂著頭趕路。
舒安雯的墓地在陵園深處，左右兩旁立著數棵蔥綠柏樹，墓碑林立，排列成行。
往年葉蓁都是上午來的，今天畫廊有個重要客戶要來，推遲到了下午。
工作日的下午，沒有什麽人，陵園裏氣氛幽靜安寧，只聽得見園內清脆的蟬鳴鳥叫。
墓碑旁已經擺了一束新鮮的百合，不知道是誰送來的，或許她早來幾分鐘，還能跟送花的人碰上面。
因為這束百合，葉蓁心情好了一瞬，這個世界上，除了她，還有人記得舒安雯這個人。
她放下花，從包裏拿出濕紙巾，一點點的擦拭碑上的灰塵，從上到下依次擦過，直到用完一小包的紙巾，墓碑才恢覆來清明幹凈。
垃圾也沒亂弄，都整理在了小袋子裏，準備走時帶走。
碑上年輕女人微微笑著，葉蓁也跟著彎了嘴角，隨後感嘆一聲，“看，我現在都比照片上的你要大幾歲，不敢相信吧，曾經在你身側打鬧不休的小屁孩已經成了大人。”
陵園裏安安靜靜，回應她的只有簌簌的風聲，和不斷鳴夏的秋蟬，葉蓁把帶來的芍藥跟百合依次擺在中間，鐵海棠的盆栽放在兩側，整個碑臺看起來生機勃勃，“嘖，誰也沒有你這裏熱鬧！”
絮絮叨叨的繼續說著，關於上次的巴黎之行，倆人多年前一起逛過的地方，最近碰到的人和事。
“姚琛思你認識吧！雖然年紀大了，但人看起來風度翩翩的，他還讚賞過你的畫，說是收藏了幾幅呢！”
“被這麽一個大藏家收藏畫作，是不是很得意？”
不遠處有輕微的人聲，似乎也是來祭拜親人的家屬，這是一個承載愛和回憶的地方，旁邊的一排排碑臺不知道是誰的父母、妻女、丈夫、姐妹……
葉蓁小時候是怕鬼的。
可是當她最愛的人躺在這裏那一天起，便再也不怕了，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鬼，那有幸碰到的每一個鬼，都是別人日思夜想的人。
從此，陵園在她心裏不是蒼涼和恐懼，而是帶著一種深深的安寧和敬意。
一陣風輕輕的吹過，兩端的鐵海棠花葉簌簌的搖擺，不知是來自何處的的回響。
鼻尖忽地泛起酸，眼裏瞬間起了一層霧氣，她深呼吸了一口氣，遙望遠處的沈雲，心裏伴隨著的是陣陣的絞痛感。
帶著塵粒的泛黃回憶，總是在突然某個不知名的時刻裏迷了眼。
“你也喜歡鐵海棠是不是，下次我還給你帶吧！”她聲音放的很輕，低喃著像是說給自己聽。
順著碑石坐下來，從包裏翻出一瓶紅酒，這是從傅嘉樹酒櫃裏偷來的。
倒出來一杯，先敬碑上的人：“這是你女婿孝敬你的。”
說完垂頭抿了一口，舌尖品鑒出來的只有苦澀。
“我結婚了，你還記得安市東區的傅家不，就是那家的兒子，他現在跟小時候一樣好看，脾氣溫和又斯文，你要是見了他肯定也會喜歡，大概沒有岳母不喜歡這樣的女婿吧？”
話還在絮絮叨叨的嘮著，繼而說了她在外面有多受歡迎，傅家人是多麽和善。
說到這裏，她欲言又止看一眼照片上的人，最後沒忍住懟一句，“看，我的眼光比你好多了吧！”
“……”
“你當初就不應該回國來，待在外面逍遙多好！”
“……”
越說越氣，再多個人站著，就真的能吵起來了！
~
傅氏集團。
結束完一場會議，傅嘉樹靠坐在真皮椅背上休息，揉了揉眉頭。
手機微信發出的消息石沈大海般，沒有音信，他垂眸打出一行字，“還在忙？”
修長白皙的手指從下方抽屜裏，拿出來一個小方盒子，裏面靜靜的躺著一串克什米爾藍寶石項鏈，是上次在港城拍的壓軸拍賣品‘藍寶石之後’。
絲綢褶皺裏溢出的星海般的藍色，深邃而純凈的色調，像極了某人的眼睛。
手機信息還是沒人回。
窗外烏雲密卷，傅嘉樹心裏驀地沈了下，拿起手機直接打去電話，一遍遍的顯示著無人接聽。
又在飛機上？
接收不到？
保險起見，他把電話打去了魏紫那裏，響了幾聲便被接通了，他開門見山的問，“葉蓁在嗎？”
“她現在不在畫廊。”
“那她在哪？”
電話那頭頓了兩秒，“往年的今天，她都會去陵園，今天下午從畫廊出發的，應該還在那裏。”
傅嘉樹眉頭緊蹙，濃黑眼眸裏神色翻沈，生日這一天她去了陵園……
天邊陰沈的雲越發的詭譎起來，像是隨時會落下來一場大雨。
掛了電話，他拿起西裝往外走去。
“傅總，十分鐘後還有個會議……”許助理推門進來，看到這架勢，忙開口說道。
“會議照常，你來跟進流程。”傅嘉樹撂下一句，便消失在門外。
留下一臉淩亂的許助理，這是傅總？
他那日理萬機、勤勤懇懇的boss？
*
黑色卡宴在高架上疾馳，滾滾熱風呼嘯而過。
待到了陵園外，傅嘉樹才忽然想起來，這好像還是他第一次來拜見葉蓁母親，這般唐突進去，太失禮！
陵園不遠處有一家花店，他跨步走過去，很快抱了一束洋桔梗花出來。
詢問了工作人員大概區域，他順著路線拾階而上，陵園人少，遠遠的便看見靠坐在墓碑前的葉蓁。
微風略過，她的身影攏成一道纖細瘦弱，背對著他的方向，說不出的安靜悲傷。
他的心臟也跟著狠狠緊縮了一下，一種名為心疼的情緒湧了上來，酸酸澀澀的。
沒有再上前，他站在距離墓碑十來米的距離停下，垂眸安靜等待著。
墓碑旁，葉蓁又絮叨了一會兒畫廊近日的事宜，垂眼看了一眼腕表，也待了兩個多小時了。
她吸了一口氣，對著墓碑上照片笑道，“我走了，下次再來看你。”
“……”
“放心吧，我過的挺好的。”酒瓶杯子收進包裏，垃圾也帶上。
“……”“對了，差點忘了祝你生日快樂，也祝我生日快樂吧！”
“……”
就是那麽巧，母女倆在同一天出生，她十歲之前的生日都是跟舒安雯一起過的。
十歲以後，舒安雯再沒出席過。
葉蓁從包裏掏出兩個紅艷艷的蘋果出來，放在芍藥花前，“你要是吃不下，就送給周圍的鳥吧，人家天天免費的給你唱歌，不能太小氣了。”
一陣風吹過，她仰頭望了下風來的方向，烏雲壓頂、山雨欲來，這場雨終於要下來了。
轉過身，不遠處抱著花的人映入眼簾。
視線對上，傅嘉樹邁著大步走過來，清雋溫和的臉上帶著一些凝重和沈靜，走到身前，看著墓前的花有些擁擠，低聲詢問她，“放哪裏？”
葉蓁把兩盆鐵海棠拿下來，放在臺階下，接過他手裏的大束捧花依次挨著芍藥花安放。
放眼望去，沒有比這裏更熱鬧的地方了。
離的近了，能看到她眼裏的倔強和幹澀，他指腹不動聲色地摩挲了一下。
來的路上，原本心情是還有些激蕩不平的，他想問葉蓁為什麽一個人來，為什麽不叫他一起？
但此刻，什麽都不重要了。
葉蓁正要問他怎麽找來的，就被他一把擁入懷裏，“她過了很好的一生，雖然短暫但是熱烈，有人永遠的記著她、懷念著她。”
他的語氣平常而堅定。
忽然間，空氣安靜了下來。
一直以來，身旁的認識的人都在感嘆、遺憾舒安雯的病逝。
葉蓁也是，對母親的愛和愧疚並蒂而生。如果沒有她，舒安雯大約可以更自由些。
但當這些話被他用另一種方式解構，幾乎一瞬間便壓垮了她心底的那根弦、心河地動。
葉蓁眼眶猛的一熱，眼淚隨之滾滾而下，濕潤了臉頰。
淚珠像砸在心尖，無聲而熾熱的濡濕了他身上的襯衣。
除了床笫之外，傅嘉樹還是第一次看到她掉眼淚，溫軟的大掌輕撫在她臉頰，輕輕的擦拭。
像是絕了堤的大壩，順著臉頰簌簌落下，手掌很快也沾濕了，他只好拿起身前的領帶輕柔的給她擦眼淚。
這是葉蓁從法國給他帶回來的那條領帶，不是讓他別戴出去嗎？
葉蓁哭不下去了，臉貼在他胸口，嗡聲問：“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他低頭在她發頂上、額頭上都親了親，動作輕緩溫柔，像是帶著無盡的愛憐。
當一個人認真的愛你時，人是能清楚感知到的。
葉蓁仰頭看他，眼裏還裹著未盡的淚珠，將落未落的閃動，像是帶著某種神奇的渲染力，傳遞到他心底，悶悶的抽痛。
“你的電話打不通，我打去了魏紫那裏。”
“哦。”眼淚似乎沖刷盡了心底的悲傷，葉蓁闊然明朗了些，吸了吸鼻子，從他懷裏掙脫出來，“不是說了這條領帶不許戴出去！”
說完扭過身開始收拾著東西。
傅嘉樹低笑一聲，難得沒有反駁，而是朝著墓碑拜了幾拜，“媽，今天來的唐突，也沒準備好什麽，望你老多包涵。”
叫的倒是怪熟稔！
葉蓁撇下嘴，掃了眼碑下的花。
他解釋，“那是門口臨時買的，不夠正式。”
回去的路上，雨終於落了下來，劈裏啪啦的打在車窗上，濺起淡淡的水花。
“回家？”傅嘉樹沈眸開車，嗓音在雨中顯得有些沈悶。
“嗯。”葉蓁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手機上四五個未接來電顯示。
“今天來陵園，所以手機關了靜音。”
他表示理解的點點頭，車子平穩的拐了一個彎。
外面的雨慢慢轉小，到禦景園時已經停了，夏天的雨總是一陣陣。
進了家門，他便將身上的西裝脫下，隨意搭在不遠處的沙發上，垂頭問旁邊蔫了的某人，“餓了嗎？”
“有一點。”翁聲回答。
他攬著人親了一口鼻尖，“上去先洗個澡，飯一會兒就好。”
“嗯。”
再下來時，餐廳裏蘊然著菜香裊裊，他從廚房裏端出兩碗面，放在餐桌上的美食邊。
葉蓁驚訝了一下，“都是你做的？”
這麽快？
“面是我做的。”他一本正經的答。
“……”
其實面的賣相還不錯，上面鋪著金黃的煎蛋、牛肉片、蔥花。
吃面時，葉蓁才發現看著是一碗的面，其實裏面只有長長的一根。
顯然這是一晚長壽面。
他知道今天是她生日？
他在旁邊囑咐了一句，“不要咬斷。”
她哦了一聲，安靜的吃著。
桌邊的手機屏幕突然亮了一下，傅嘉樹拿起查看，是許助理發的消息：[傅總，餐廳經理問您這邊什麽時候出發？]
他垂眸看著對面人，眼神落在她挺秀的鼻尖，上面有一顆淡淡的美人痣。
比雨後初晴的彩虹還要炫麗。
手指輕動，敲出三個字發送出去：[取消吧！]
晚飯吃完，葉蓁才問起對面人，“你怎麽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身份證不就有？”
“禮物呢？”她語噎，陡然轉了話題。
他從西褲口袋裏掏出一個小盒子給她。
葉蓁狐疑的打開，眼睛瞬時被裏面東西照亮了幾度，人在藝術圈裏混，誰會不知道這顆著名的‘藍寶石之後’？
“上個月的港城拍賣會上，是被你拍走的？”
網上紛傳的大陸神秘富豪看來就是他了。
他眼神繾綣柔和，說出來的話也十分中聽，“預備送你的生日禮物。”
葉蓁臉上驀然笑開了顏，拿著這串價值幾個小目標的‘藍寶石之後’仔細欣賞。
傅嘉樹問她，“不戴？”
“不戴。”
她兀自欣賞著，突然想到一個重要問題，“這麽大一顆寶石，你就放口袋了嗎？”
被人偷了怎麽辦？
弄丟了怎麽辦？
一點安全意識都沒有！
剛送完禮的傅嘉樹：“……”
~
晚間洗簌完，他穿著睡衣出來，裹挾著浴室裏的水汽。
葉蓁因為今天哭過，心裏說不出來的別扭，即便是收了禮還是不太想說話。
這麽多年她咬緊牙關走到現在，心底有個聲音一直不停的說著，這一路沒有人能靠，你能靠的只有自己。
因為從來都清楚的知道，眼淚是世界上最沒用的東西，不僅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更會讓敵人更加肆無忌憚的欺負你。
但今天卻在傅嘉樹面前，破了防似的沒止住眼淚。
丟人唉！
他從床上另一側上來，把人攬進懷裏，“看什麽呢？”
“電視。”敷衍的回答。
他垂眸去尋她的眼睛，濃黑的眼眸裏的笑意慢慢收斂，聲線清越低沈，“我小時候也挺愛哭的。”
她眼皮微動，“是麽？”
他擡手幫她把額前的碎發捋到耳後，接著說，“有一次特別丟人，傅佳清搶走了我的樂高，我追趕時門牙磕掉了一顆。”
他也有這麽糗的事？
“什麽時候的？”她掀起眼皮，對上一雙濃黑的瞳仁。
臥室裏燈光給他的俊臉渡上了一層暖光，他低頭親了親她的唇，“三歲多吧。”
葉蓁一臉‘你騙鬼呢，三歲能記得這事’的表情。
他低笑一聲，“真的，前幾年傅佳清還拿這事笑話我，當時錄了影。”
“我要看。”
他起身，拿起桌上的手機，回來時又把人攬著懷裏，修長白皙手指翻到傅佳清的微信，在聊天記錄裏輸入‘三歲’關鍵詞，很快找到了一個視頻。
視頻裏三歲左右的小嘉樹坐在地上，嚴肅的拼著樂高，臉上雖然稚嫩，依稀能看出現在的影子來。
突然一個五六歲的女孩出現在視頻裏，手裏拿著甜點過去逗他，“吃不吃啊弟弟！”
“不吃。”冷硬拒絕。
葉蓁仔細瞧了瞧，姐弟倆小時候長得還是挺像的，聲音也都很像。
視頻裏小佳清玩心起了，“我幫你拼好不好。”
“不用。”繼續拒絕。
“我幫你嘛？”軟糯的請求。
“不。”
幾輪拉扯後，小嘉樹大概是嫌她煩了，背過身不理人，小佳清也氣了，抓了旁邊一把樂高拼塊就跑。
小嘉樹起身就去追，拍視頻的大人在背景聲裏呵呵樂著，給追趕的姐弟倆加油打氣。
悲催總是發生在一瞬間，視頻裏小嘉樹被客廳桌腳瞌倒，哭聲震天響，嘴角也留了好多血。拍視頻的父母終於放下攝像機，趕緊去安慰。
視頻停在小嘉樹哭的變形的小臉。
葉蓁看完視頻只有一個疑問，“你三歲就開始拼樂高？”
拼的明白嗎？
傅嘉樹挑了挑眉，“老宅我房間裏大部分的樂高都是我七歲之前拼完的。”
葉蓁想到視頻裏一臉稚嫩的小嘉樹，擺著一張撲克臉拼著樂高，“那你興趣可真夠……早熟的。”
三歲，她在幹嘛，忙著給舒安雯找亂子，然後一身五彩斑斕的被訓一頓吧！
“那你七歲以後的愛好呢？”
“有一陣子很喜歡開卡丁車。”傅嘉樹的聲音舒緩清越，說著自己童年、少年時的往事。
臥室燈光昏黃，只能聽見低聲細語，氣氛難得的溫馨起來，他俯身吻了下她秀挺的鼻子，溫柔開口，“以後每年的這一天，我陪你去好不好？”
“也該讓媽知道她的女婿是什麽樣的，讓她放心對不對？”
低沈磁性的聲音透過空氣傳導到耳膜，在安靜的夜裏添了幾分柔和，過了幾秒，她聽到自己很輕的聲音，“好。”
他淺笑一下，問她，“媽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媽？”
葉蓁眼神閃了一下，明白過來他說的‘媽’是指舒安雯女士。
若是平時他問這個問題，葉蓁不會說的，今日看在那顆寶石和他童年的糗事份上，她有了幾分談興。
也是第一次這樣跟別人談論起舒安雯，“她其實脾氣並不太好，是個又愛美又愛熱鬧的人，當然也是一個很厲害的畫家……”
歲月給過去上了一層厚厚的濾鏡，撫平了那些往日的毛躁和棱角，於是她平日裏所能想起來的都是她溫柔、和煦的一面。
其實，舒安雯有時候脾氣上來會很急，面對總是闖禍不斷的小丫頭愛恨交加，一大一小總是因為一些小事爭吵不休，誰也不讓誰。
“媽肯定很愛你。”他微微低著頭，安靜的傾聽著，目光卻一直落在她的臉上。
他也是。
-----------------------
作者有話說：終於發了[狗頭叼玫瑰]
替換了一版錯字[捂臉笑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danmei.twking.cc）